小说《对面》 xpj娱乐手机版下载青年先锋小说作家蒙蒙作品荐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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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《对面》 xpj娱乐手机版下载青年先锋小说作家蒙蒙作品荐读
作者:  蒙蒙

小说《对面》xpj娱乐手机版下载青年先锋小说作家蒙蒙作品荐读

对 面

蒙 蒙


  李建军怎么也没有想到,妻子精心选定的这个新家,竟然是位于前妻和儿子居所的对面。

  半年前,越洋电话里,李建军清楚地感觉到妻子掩饰不住的兴奋。妻子总是称李建军为建军兄。她说建军兄啊,真的不敢相信,咱们会有这样的好运气。千载难逢!真是千载难逢!位置真的是一级棒呀!妻子像是买彩票中了大奖一样。

  对这心情,李建军完全能够理解,现在谁都知道选房这事情有多难。自打他跟妻子同居一室那天起,二人就开始为房子的事情奔忙,先是热情高涨,接下来是长时间里牵肠挂肚,后来都感到有些心灰意冷,直到这次公司派他来国外进修前。可是没有想到,李建军刚刚踏上国外的土地,有关房子的好消息就接踵而至,这让他不禁喜出望外。

  经历过一段时间的漂泊,李建军越来越渴一个安定的家,感觉它无异于一个宁静的港湾。有了它,意味着二人的感情也停泊得更稳。无奈自己暂时身在国外,只好由妻子全权处理此事。妻子大学毕业后,长时间在南方城市打拼,经济上有些基础。这期间,妻子心甘情愿地张罗着一切,包括原来租住屋的旧物的搬移,一些新家俱的购置。每隔一段时间,都要通过越洋电话向李建军通报进展。多少次,妻子在电话里激动地放话:放心吧!等你半年后回来,就有一个漂漂亮亮的新家迎接你。李建军心里感激着,口中感谢着,对这个新家频为期待。

  刚才在机场,妻子第一个迎上来。令李建军意外的是,她居然还捧来一大束玫瑰。女人送花给男人,李建军从来没有经验过。他心跳脸热着,努力显出宠辱不惊地样子。直到坐进了妻子的车,才感到自在一些,潇洒地冲起哄的同事摆了摆手,那手势仿佛是将所有艳羡的目光一股脑儿扫向车后。回过头,他不免洋洋得意地想:这些家伙,让他们忌妒去吧!此时这份温柔乡里惬意陶醉,只我一人有权独享。就像透进车玻璃的阳光,只为我一人温暖,车载音响里流出的潺潺乐声,只为我一人暧昧。他轻轻地像是呻吟似地哼了一声,懒懒散散地挪了挪身子,好让自己身心都更适合此刻的幸福心境,由着那色彩斑澜的春意扑面而来,一丝又一丝的甜蜜融进身体。惶惚中,感觉自己似乎行进在回原来的家的路上。

  这时,在一旁驾驶车辆的妻子说了一句话:亲爱的,我们的新家马上就要到了。李建军闻言激灵一下子惊醒过来,立刻坐直了身子,用手拍一拍前额,带着歉意说:啊!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?这10小时的飞机旅行真是太累人啦!李建军偷眼看着妻子,心虚地想:这是怎么了?我明明知道身旁的这个可爱的女人,才是我此时此刻的另一半。可是为什么刚才脑子里会出现前妻的形象呢?真是莫明其妙啊!李建军定了定神,开始凝望起沿途的景色。一切的一切,都是那样的熟悉,难怪他会发生错觉呢。接下来的一段时间,李建军有种不好的感觉,显得神不守舍。直到车子在一幢18层的高楼前停住,李建军才又如梦初醒,脱口而出道:是这里?我们的新家,是在这里?妻子并没有注意到李建军语气中的异样,犹自得意道:地段不错吧!要不是原房主移民国外,我们哪会有这机会?李建军这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,随即掩饰道:真的!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你,你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幸运。

  临下车前,妻子伸过手,按在李建军膝上,仰起脸定睛望着他:建军兄,怎么搞的?我忽然心里没底了!建军兄,你会满意吗?好奇怪,我现在心里砰砰直跳。但愿你会满意这个新家!妻子虽说小李建军好几岁,但也三十岁出头了,可有时候表情却像一个大孩子一样清彻透明。李建军伸过手轻轻捏了捏妻子的脸,不无动情地想:哪怕就是仅凭这一点点东西,这个女人也有足够理由让我心动。

  李建军随着妻子进了电梯,电梯升到15楼停下。他心里又是格登一下:这么巧,也是15楼!紧接着,李建军就只有为自己这个的新家感慨的份儿了。从中,他真切地感受到的不仅有妻子半年来倾注的心血,更有她对两人未来生活的真诚与期许。心底里不由涌起一股股愧疚和酸楚。那一场失败的婚姻让他倾家荡产。而现在,面对这样一个无可挑剔的家,你李建军凭什么安心消受,安心拥有呢?想到这里,他揽过妻子动情地说: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?这个房子,不!准确地说,是这个家,本来就是你赐予我的。妻子连忙捂住了李建军的嘴。快别这样说!建军兄。妻子低下头依偎在李建军的怀里,几乎轻声呢喃道:知道吗?这半年里,我常常对自己说,你终于找到了,他就是你要的。你的一切都应该属于他。李建军又是五味杂陈,由衷地说:你知道吗?有时我真的骂自己,天杀的,你上辈子积什么德了?

  李建军深情地望着妻子,心里想:怀中这个可爱的女人啊!如果要说我对她有什么不满意,那就是她出现得太晚。为什么她不在十多年前进入我的生活呢?如果还要说我对她什么不满意,那就是她出现得太早。要知道,我刚从一个家庭出来,已经是身心疲惫。她应该给我一段时间好好疗伤。可是偏偏这时候就让我坠入了情网,一切一切是那样的猝不及防。唉!感情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?李建军找一个机会走到窗边,严严实实拉上窗帘。那楼,就在对面。它搞得他心神不宁。

  第二天是休息日,已经日上三竿,李建军才慢慢睁开眼睛。此前,他正沉沦在一片无边无涯的苦海的意象中,昏昏沉沉的潮水一道道退去,头痛欲裂的砂石却一层层堆起。

  此后,他目光呆滞地在卧室里的陈设上掠过一遍,似乎才一点点回归了自己,一点点确定了自己所处的环境。接着,床头柜上一张纸条进入他的视线。那是妻子给他的留言,龙飞凤舞的两行字:建军兄,今天公司有重要活动,我去了!你睡得真香呀!出门前,我要在你的额头留下轻轻一吻,或许它变成一只蝴蝶飞进你的梦里。是否这样呢?真想知道。晚上告诉我好吗?你旅途劳顿,好好在家休息,等我晚上回来!好吗?妻。

  李建军一松手,那纸条缓缓飘落在枕头边。这个可供自由支配和把握的一整天,实在也没有什么令他高兴之处。回想起来,自己其实这一整夜都没有真正睡安稳。就算在梦里,也总被某种不安萦绕着。有几次,不知哪里来的一只手蓦地伸过来,将他从梦境中硬生生扯出。那时,他看一眼尚在沉沉入睡的妻子,目光就立即被的窗帘夺去,总感觉那道布实在不能做到严严实实。现在天亮了,李建军进一步发现!那个窗帘实在也不够厚实,混沌不清的太阳和丝丝缕缕的光线下,它已经全线失守溃不成军。但其实他心里十分清楚,一切与窗帘是否严实是否厚实完全无关。虽说妻子叮嘱他好好睡一觉,可是,李建军怎么也躺不住了。他披衣起床,慢慢地踱进了书房。迟疑了半天,还是忍不住将那窗帘掀开了一角。

  从李建军新家窗口望出去,就在对面二百米开外的地方,那幢高楼仿佛在天地之间雄峙着。在李建军看来,它的存在实在是有着不加任何修饰的突兀。先是那楼所在小区的草坪对应着李建军所在小区的草坪,然后是那楼所在小区的栅栏对应着李建军所在小区的栅栏,最中间,一条如带的宽阔马路横穿而过,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辆制造出些滚滚红尘,渐渐地在空中形成薄薄的一层雾岚。而这些,都无法真正起到将两幢高楼隔开效果。更可气的是两幢楼的周围,高高低低的楼宇鳞次栉比,可是都似乎抱着看热闹的心态,圆滑地退居左右,徒具繁荣的景象,只形成对两幢楼的陪衬作用。那情形,就如古代的两军阵前,敌我双方的人马围成一圈,他和她被不由分说地推到对峙的最前沿。身后是双方人马撺掇起哄,目光灼灼地期待着那场血与肉搏斗的好戏上演。这使得李建军不得不面对那幢楼,不得不将让他心烦的好视力投向对面十五层的一套房子。那里是李建军原先的家。李建军离婚时,他将房子留给了前妻。目前,那里由前妻和孩子所居住。对那里的一切,李建军可说是太熟悉了。

  这时,前妻家那边主卧室的窗帘被拉开,一个人影从窗边闪过。李建军忽然想起,今天是星期天,按惯例,每个月第一个星期天,是前妻的闺中密友来访的时间。从窗边闪过的身影正是她。看来,那边一切还都仿佛没有什么变化。前妻密友的标志是那一头卷发,而且还染成黄色。李建军暗暗叫她金毛狮子。前妻女友反客为主的举动,包括这个拉窗帘。她常常叫嚣说,这是明人不做暗事。跟前妻没有离婚前,李建军一度对她这一点心里颇反感。他很不明白,前妻为什么会跟这样的女人亲密无间。前妻密友每次来访,都带着她的孩子。带来了,就往李建军儿子房间一扔。然后,然后两个女人关进一个屋里叽叽咕咕好几个小时。李建军儿子并没有在窗边出现,他不知儿子这个时间是否在家。建军认为,自己儿子其实很反感这个小朋友。陪他玩也是不得已而为之,是因为可以有机会对这个小家伙严加戒备。如果李建军儿子不在家,那个小魔王不知在他的房间里怎么闹腾呢?

  快中午时,前妻去厨房里忙碌,前妻密友就会独自呆在卧室里。窗子左边窗帘垂下的地方,摆放着一个小小的圆桌,钢化玻璃桌面。前妻密友一般就坐在那里。有时喝茶,有时用妻子的化妆品,给自己描描眉,画画唇。有一次,忽然冲进李建军所在的书房,穿着前妻的一件裙子,问李建军:你瞧,我件裙子多适合我!搞得李建军有些哭笑不得。

  李建军离婚前,前妻密友的最后一次来访时,因为那头金毛狮子在屋子里亢奋地走来走去,晃得他头昏脑胀,只好躲进厨房给前妻打下手。一段时间,李建军跟前妻已经无话可说。但是外人在场,总是要做做样子。所谓打下手,无非是择择菜洗洗盘子什么的,前妻仿佛他并不存在,对他完成的作品也是不置可否,常常拿起来自己重新来过。搞得李建军常常脸热气涌。但那一天,那道密友爱吃的鱼香肉丝,前妻示意李建军掌大勺。李建军往菜里没有搁糖,却洒了二倍的盐。前妻密友对食物有一种特殊口味要求,吃饭时常常前面少不了一碟白砂糖。从这件事,李建军感觉前妻也有些心烦这个女人。

  大约下午一点多时,李建军估计那边也许已经吃完了饭。他不由又走到窗边向对面张望。之所以这样做,是因为接下来常常会有两个孩子的纠纷。不知道为什么,一吃完饭,两个孩子总是要因各种原由干上一架。两个女人对之视若无物,都嚷着要李建军去处理。对主客两个孩子,李建军都不好过分责备,常常搞得自己很是尴尬。李建军沉溺在对过去生活的想象中,他特别想知道,如果今天孩子发生争斗,会由谁来出面调停。

  李建军才发现自己完全搞错了。这天在前妻家里作客的,根本不是前妻密友。李建军看清楚了,一个男人的身影从卧室的窗边闪过,将几个小时前拉开的窗帘又重新拉上。前妻从前很少有男性的朋友,即使有也不可能请他来家中作客,而现在终于也有一个男人进入前妻的家了。半个小时后,那个男人来到阳台上,拉开了一扇玻璃窗,将上半身探了出来,使得李建军可以更方便地观察他。直观估计,男人的身高应在一米七五以上,体型偏瘦。男人在抽烟,他尽可能地向窗外伸出身体,好让吐出的烟雾更多地消散在空气中。李建军本人从不抽烟,对在前妻家里抽烟的男人心生莫名的厌恶。估计前妻同样也不还不习惯抽烟的男子,不然他也不会到阳台上抽烟。李建军想,如果这是前妻的新男人,不知自己儿子能否接受他。

  看着看着,李建军忽然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似地。透过氲氤的空气,他凝神仔细辨认。没错!男人的另一只手中正是李建军的紫砂杯。杯柄上系着的黄色绸条是再熟悉不过的标志。那家伙竟然用它做烟灰缸。那个杯子是李建军曾经心爱之物。那是前妻在婚前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。它外型大方,朴实敦厚。李建军在闲暇的时候,经常用它泡上绿茶,欣赏那杯里杯外耐人寻味色泽,陶醉于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醇郁芳沁。经过他长时间的把玩,器身已经发出幽幽的光亮。

  李建军后悔自己在离婚时没有带走它。而现在,他在一个男人手中被污辱。这让李建军不堪忍受。李建军感觉自己已经火冒三丈了,他忍不住哆嗦着去摸手机。他要给妻子打电话,要狠狠地怒斥她一番。他还要打电话给儿子。同样他对儿子也是十分的气恼。他要在电话中质问儿子,别人在羞辱他老爹的时候,他究竟在作些什么,为什么能够坐视不理?作老爹的过去真是白疼他了!

  李建军四十岁那年,他完成了自己一个很大的心愿,在这个城市里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套住房,在同年龄人眼中,他算是一个成功者。然而,仿佛就是从那一天起,他开始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。起初的时候,是一回到家里就有一段时间感到晕眩,心悸,使得他不得不怀疑自己患有恐高症。过了一段时间,又常常莫名其妙地浑身颤抖,吃饭时如果发作,甚至都握不稳筷子。他才又断定自己实在不适合这套房子。进入秋天后,一次在外面饮了过量的酒,被送到医院急诊科输液。

  这种情况,在过去是从未有过的。回到家,连着有两整天的时间,他都无法出门。躺在床上时,他无聊地拿起一个镜子,开始端祥起自己,发现鬓角又多了十多根白发,旁边,几束鱼尾纹蜿蜿蜒蜒枝枝蔓蔓,其上,三道深刻的抬头纹也是触目惊心。他心中感慨道:西风一夜催人老,凋尽朱颜白尽头。老了,真的老了!想一想,无论是各个器官,还是生命本身,都在一天天走向衰竭。不免黯然神伤起来。此后,他仿佛变了一个人,阳光开朗那个男人再也不见了,他的内心仿佛被狭隘阴暗所占据。

  一个星期天,妻子(前妻)的密友来访,言谈中,对方明明是在恭维他和夸赞他儿子。他却忽然没有来由地心头升起无名之火,将自己关进书房里,愣愣地坐在那里生闷气。心里说:那位法国哲学家说得没有错,他人真的就是地狱!她凭什么总是夸奖我是在大公司就职,现在小有成就!凭什么总是申明我有个健康成长儿子,将来定有出息!凭什么总是强调我有个公司白领的妻子,收入可观,各方面也无可指摘!

  那个女人的言下之意,似乎我只配拥有这些似的,仿佛再有任何不满足都是非份之想似的,这简直就是彻头彻尾地的剥夺, 剥夺我支配自己生活的自由!这时,他再次看到了对面镜子里的自己,发现那布满一脸的不只是衰老,更多的是绝望,沮丧,无奈。他想:似乎那个女说的没有错,别人尚在梦寐以求着的,摸爬滚打着的,为之奋斗着的一切,他都已经全然拥有了。可是,折磨他李建军的恰恰就是一种欠缺感,如杂草从心底里生出来,无以言状的,却又剪不断理还乱,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又上心头。

  他分明看到自己眼睛在发出诘问,难道?我的一切就这样了?到了晚上,他梦到自己在陷在沼泽里,越陷越深。惊醒过来后,他发现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。同时,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黑屋子里,房子里的空气几乎让他窒息,四周更大的黑暗一点点向他逼近。他想要突围,想要杀出一条血路。却拨剑四顾心茫然,感到无从下手。他清楚地听到他心底里发出的呐喊:我不甘心!我不甘心!他不能就那样束手就擒。他深切地意识到,要么让自己从这所房子里逃离出去,要么让生命永远暗无天日下去,对他是一个问题。

  有一天,李建军下楼丢垃圾,在走廊上不小心碰到消防箱,垃圾洒了一地。李建军在一点点收拾垃圾时,从中发现了几个镙丝和钢片儿,经辨认是旱冰鞋的零件。他很生气。记得旱冰鞋前一天还完好无损,这显然是儿子有意的破坏。李建军拿起这些作案铁证,怒气冲冲地去找儿子算账。儿子哑口无言,只好承受老爹的责罚。打完儿子,李建军仍是怒气不休。他发觉这个儿子真的让人感到头痛,他似乎天生就有一种破坏的倾向。令他困惑不解的是,这小子毁坏掉的往往是他自己的心爱之物。那一天,有关往事都被李建军一桩桩一件件他回想起来。

  儿子三岁那年,李建军碰见他正用针刺破气球;而另一次,也就是儿子四岁那年,他用小刀割蓝猫玩偶的耳朵,被李建军抓了个现行。又过了大约一年时间,有一次,李建军看到儿子一次次畅快淋漓地推倒积木。辛苦搭成的积木,被毁掉时,他就两眼放光。为此,李建军一度停止为儿子购置新玩具,才使他的这一爱好得到抑制。没想到,这一次,儿子又故态复萌。

  而这一次,李建军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。他是多么喜爱那个旱冰鞋。到了儿子这个年龄的男孩子,迷恋旱冰是自然而然的,溜冰技术的高低,直接影响着他在伙伴中的地位,因此就算是为了虚荣,男孩子也会对它趋之若鹜。为此,他还花钱送儿子去了一个旱冰培训班,一期培训班下来,儿子显示出了这方面的天才,V型走步,脚跟刹,后溜葫芦,压刃转弯,平行转弯这些技巧已经玩得如行云流水一般。

  那双旱冰鞋,是李建军从美国带回来的。那是一次出国前,他答应回来时送给儿子的礼物。其间,前妻两次打越洋电话,都特别转述儿子的话,叮嘱他不可以食言。回国后在机场,儿子见到不仅有旱冰鞋,还有头盔,护掌,护肘及护膝全套的护具装备,立即欣喜若狂,把它们当宝贝一样抱在怀里。现在的孩子都是受美国文化影响的一代,那套行头一亮相,儿子果然成了小伙伴追捧的对象。每次滑冰回来,儿子都要情绪高涨地自吹自擂一番。然后回到房间把它们细心地擦拭,保养一番。然而可悲的是,饶是如此,它最终还是未能幸免于难,被这小子拿来满足了自己的破坏欲。这到底是什么心理呢?实在让李建军颇费思量。他打算找一个时间,就此事咨询一次心理专家。

  此后没多久,就发生了那件事情。有一天,趁前妻上班儿子上学的时间,李建军将一个女人带到自己的家里。而前妻恰好接到一个神秘电话,回到家里将此事抓个正着。李建军知道自己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。从此以后,他不在毁灭中爆发,就在毁灭中死亡。

  一个月后,李建军如愿以偿地离了婚。他自愿放弃所有财产的权力,无牵无挂地离开了那个曾经是自己的家。表面看来,他是被妻子逐出了。但他心里十分清楚,其实他是自己逐出了自己。就像是儿子毁掉了心爱的玩具一样,他亲手毁掉了一个好端端的家。对这个家,他说不上有多少留恋,更多的是一种解脱感。然而就在最后终于走出家门的那一刻,他的心里还是生出了一丝惶惑,难道,这就是我要的?

  离婚一个月后,他接到前妻电话。前妻说:对不起,我必须这样。谢谢你,给了一个理由。放下电话,李建军发现自己终于泪流满面了,他使劲捶打着自己的脑袋,不无痛苦地想:相比儿子的破坏欲而言,自己本来就是同一性质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一个家里不幸有了他这样的人,也许就注定了那双旱冰鞋一样的牺牲品命运,而现在它终于被他那个问题成年人搞得分崩离析了。

  李建军的新家和他原先的家,其实是分属两个生活小区。虽说是两楼相对,可那是在一百多米的高空,而且相隔有二百米左右。可以说,在地面上,他跟前妻和儿子相遇的机率,并不因此会增加或减少。可是,并不是只要李建军拉上窗帘,他就不再受来自对面的干扰。

  有一天,李建军的儿子打来了电话。儿子的手机号码李建军是知道的,但对接到儿子的电话,却是感到有些意外。儿子很少主动给他过电话,不知是习惯,是羞怯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过去儿子有什么事情时,他宁肯打电话给妈妈。儿子的心总是更贴近母亲些,跟李建军却仿佛隔着一层。比如那个旱冰鞋的事,也是先说给母亲,然后由母亲在越洋电话中转达。所以,看到这个来电显示,李建军不禁犹豫片刻,但最终忍不住还是接了。

  在电话中,儿子第一句话是:爸,你还在国外吗?

  李建军一愣。他忽然想起,他跟前妻离婚的事情在瞒着儿子。一年前为了跟前妻离婚,李建军把自己逼到绝路上。分手的那段时间,两个人无论内心如何的惨烈决绝,外表却努力平静如水,不让外人看出来一点什么。其中主要的原因是,在此事如何面对儿子的问题上,他跟前妻都显得优柔寡断畏缩不前。

  两个人最后还是决定暂时瞒着,能瞒一天是一天,让时间来冲淡一切。然后,由母亲找一个适当的时机,跟儿子慢慢地将事情合盘托出。所以离开的那一天,李建军叫来儿子,不动声色地跟他说:公司派爸爸去出国学习,时间可能会比较长些。然后三个人在一起,吃了其乐融融的最后一顿晚饭。出国对李建军不是第一次,所以儿子也没有觉出什么异样。李建军心里想,这一年多来,前妻作为他的传声筒,不知跟儿子撒了多少谎。

  他甚至都可以想象那些谎话的内容。前妻会跟儿子说,儿子,昨天你跟妈妈说的事情,妈妈已经一字不拉地告诉你爸了,你爸完全同意并支持你的决定;或者会说,瞧!就昨天那个问题我电话中跟你爸商量了,你爸完全跟妈妈站在一条线上,认为你的打算不合时宜。就这件事,你是否再考虑考虑?李建军试图理解前妻作为一个母亲的软弱,但对前妻还是略略地生出些不满:难道说时至今日,她还没有跟儿子谈这个问题?哪怕是稍稍作一点暗示?而是把这个难题最后推给了自己!

  那一次电话中,李建军言语含糊着,掩饰掉儿子的问题。有意识地把话题引开,吩咐他一些学习和生活上的事情。好几次,他感到儿子似乎要说什么,就立即拿话堵回去。最后,他听到儿子仿佛轻轻叹了口气,跟老爸说了再见挂上了电话。

  可是没过多久,儿子又一次打来了电话。似乎也没有什么事情,只是聊聊天。谈了一些不痛不痒的琐事。然后儿子告诉李建军,自己有了一个新朋友,可是自己不喜欢他。李建军听了心里感到好笑:这是什么话,既然不喜欢他,为什么作朋友?

  猛然,李建军意识到了儿子给他打电话的原因。一定是因为那个高个子男人。那个由前妻引入的客人,成了儿子眼中的不速之客。也许对于李建军长时间的离开,虽然让儿子心生疑惑,却终因无真凭实据而难以启口。而现在,那一个陌生男人的出现,让儿子感到某种危险;男人跟母亲之间的那种暧昧关系,让儿子感到心神不安。终于,儿子坐不住了。他给李建军打来了电话,用隐晦的语气跟老爸示警。

  不知怎么的,儿子让李建军微微有些感动,而那个用紫砂杯当烟缸的男人,行为举止也实在让他反感。他不由就心里一冲动,说了些脑子发热时才会说的话。他装作无意地谈起了自己的小时候,详细叙述了他一次次捉弄小伙伴的细节。言语中充满了对儿子闪烁其词的暗示。

  之后,他经常接到儿子偷偷打给的他电话,话题一般都是围绕着那个所谓的新朋友,儿子讲自己如何如何捉弄他,儿子讲得绘声绘色,经常逗得李建军哈哈大笑。李建军知道,他的笑声就是对儿子的鼓励。但是儿子电话一多,渐渐就让李建军感到苦恼了。一次,儿子在电话中说想他。另有一次,儿子问他,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?这些话让李建军心促气短。他真得想将真情告诉儿子:老爸其实就住在他的对面,常常遥遥地望着他。

  儿子的这些话触动了李建军,让他感到两人之间的通话必须中止。那个高个男人是妻子的选择,他不可以也无权从中兴风作浪。这样理性地想一想,他还真的受到了良心的谴责。

  于是,他给前妻打了一个电话。当然,他同样没有告诉她说自己就住在对面,时不时就可以看到她们娘儿俩。他谎称自己目前在另一个城市,不久之后还要出国。这次电话的主题是商量儿子的事情。儿子最近给他的电话过于频繁。李建军认为这样很影响他自己的学习。前妻听了沉默片刻之后,在电话中对他表示认同。妻子说,事情既然都这样了,大家最迫切需要的,就是平静一段时间。儿子这样的行为,最终会让大家都不得安宁。在跟前妻商量后不久,他换了一个手机号。当然,新的手机号他通报给了前妻,他相信以前妻的性格,非十分必要是不会打扰他,同时也决不会把这个号码告诉儿子。

  一天晚上,他的目光还是被对面牵住了。到了晚上,在灯光下,对面窗子里情景会清晰许多。他看到儿子和那个新男人的冲突。先是,那个高子男人跟在儿子后面,锲而不舍地跟儿子解释着什么。高子男人情绪相当激动,在儿子不为所动中,脑袋鸡捣米样地晃着。后来,儿子也像是被激怒了,开始对高个男子反唇相讥。终于,两个人的冲突公开化。儿子不但捶胸顿足地号淘大哭,还一次次伸手去往外推高个男人。终于,李建军看不下去了,摇头叹气地拉上了窗帘。在这个事情上,他没有办法帮儿子。既然如此,长痛不如短痛,还是回避为妙,眼不见心不烦。

  深夜时分,李建军不知怎么就从梦中惊醒。长时间失眠中他忽然想到,儿子在高个男人那里受了委屈,这个时候,最需要找我这个父亲倾诉。可是如果电话打不通。他该有多失落。这样想着,他悄悄起了床,穿着睡衣去了另一个房间,在黑暗中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。后来,神使鬼差地拿起了茶几旁的电话机,拨了自己原来那个号码,听着 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”的提示 ,他愣了很长时间,脑子不由想象着儿子听到这些话时的心情。

  11月的一个中午,正在跟同事一起用午餐的李建军接到妻子的电话。妻子很知趣,很少在建军工作时间打扰他,如果有什么事要跟李建军讲,一般就会挑这个时间。

  在电话里,妻子情绪高涨地说,建军兄,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

  李建军一听,马上想到今天是两人的结婚一周年,立即报歉道:哦,这是我的疏忽,我下班前就去你买礼物。妻子听了用撒娇的语气说:什么呀?人家哪里跟你要礼物呢?其实,我现在正在大街上,为我们两个人挑选一周年的礼物呢!建军兄,我要买一个送给我们两个人的,我们共同的礼物。妻子调皮地说:我先告诉你这些,是想让你在见到它之前,下午在工作的空闲里,可以在心里稍稍期待一下。

  放下电话,李建军为妻子的情绪所感染,略略有些激动地想:谁说婚后日子总会日渐平淡,怎么与她在一起的生活总是风生水起呢!李建军才这样想着,妻子又打来电话。李建军有些奇怪,妻子其实并不是一个琐碎的人,难道她还会为一件事又打一次电话?带着疑问又接了。妻子在电话里激动又增了一分,她对李建军说:建军兄呀!你猜我见到什么了?那真是我们共同的礼物呀!建军呀!相信你知道了一定跟我一样兴奋。一样地感谢上天。你知道吗?上天给了我们的结婚周年一份的贺礼。建军兄,谁能想到老天为我们安排这样一场华美的演出!期待吧!亲爱的,不久之后你就会知道,这是真正属于你的华美演出!李建军听了如坠五里雾里,但当他向妻子发出询问时,妻子却笑着说了两个字:保密!就挂了电话。

  傍晚,李建军下班回到家里,妻子没让他去别的房间,而是一把将按在餐桌前。理由是她买的礼物在某一个地方,现在还需要保密。她正做好丰盛的饭菜等他。餐桌的中央还点着一只蜡烛。李建军有些好奇,忍不住问妻子到底是什么礼物。妻子却总是那番话:不要心急!现在保密。

  直到吃完晚饭,妻子才拉着他的手,到了书房。先闭上眼!妻子吩咐着。走到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旁。李建军听着妻子口里喊着一,二,三,哗地拉开窗帘,才睁开眼睛。接着他听到自己脑子里“訇”的响了一声,感觉自己简直都有些站立不稳了。只见书房外面的后阳台上,赫然安放着一台天文望远镜。如果对面有一面镜子,李建军一定会看到自己的煞白的脸。这就是说,她刚才揭开的不仅仅是窗帘,而是无情地扯开了他的遮羞布。恨不得能有地缝钻进去,这正是他此时此刻的心情。他暗叹一口气,心里说: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,这就是作小偷的结局。然而,此时此刻他还是羞愧得难以启齿,只能张口结舌地说:我,我,我。

  妻子却仿佛没有在意李建军的尴尬,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似的。这是今天最热销的商品。好多铺子里都打出那样一则广告。你知道那是一句什么广告词吗?那是:想和你心爱的人一起看流星雨吗? 就是这样一句广告词让我心动。我在心里对自己说:没错!这句话就是为我们写的。

  李建军脑子木木的,感到自己似乎在梦游一样。从妻子脸上,他并没有发现任何的言不由衷。关于流星雨,李建军也略有耳闻,这两天报纸电视都在讲这个事情呢。可是无论如何,他也无法将这场天文现象同自己联系起来。这就是他忍不住要问妻子的问题。他问:你又凭什么说它是属于我们的呢?

  妻子听了揶揄地说:你真笨呀,你忘了,你是哪个月出生的?

  李建军不假思索地回答说:我是8月1日生日,你听我的名字就知道。我出生那天,奶奶颠着小脚跑到邮电局,给在部队上的父亲打去电话报喜。回来后告诉我母亲讲,我父亲在电话里说了,今天是建军节,儿子名字那就叫建国吧!

  妻子解释说:你的星座是狮子座,而这是一场狮子座流星雨。

  李建军这才恍然大悟。

  妻子给李建军扫了关于星相学的盲。她告诉李建军:狮子座的由来与古希腊英雄赫拉克勒斯有关。妻子又说:狮子座男性个性鲜明,看似严谨冷漠,但内心孤独感性,脆弱细腻。面对挑战者,直来直往单打独斗的王者风范,是狮子座的象征。李建军听了暗自羞愧:自己一段时间行事那样猥猥琐琐,首鼠两端,魂不附体地,哪里有半点气度不凡,威信十足的狮子英雄气慨的样子?

  妻子说,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时,就特别喜欢独立仰望星空,向往那个浩瀚辽阔的世界。非常希望能有一台天文永远镜。今天,那个广告词又唤醒了我童年时的渴望。我对自己说,这是我老公的灿烂,我一定要更清楚更仔细地欣赏。

  李建军深情地望着倚在怀里的妻子,心中叹息着对自己说:当初,当我一身疲惫地从那个家里逃脱出来时,我的惟一想法,就是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休息。可是一见到她,我的一切计划都打乱了。不由自主地就频繁地约会,不由自主地就迅速同居。看来,这一切都是有理由的。

  凌晨1点多时,李建军跟妻子在阳光上,通过背后电视机里传出的记者的激动的描述,“欣赏”了那一场属于两个人的流星。“随着狮子座在天空中越升越高,‘狮王’的舞姿也越来越精彩。不断飞逝在天际的流星中,观测者还意外看到了两颗非常明亮的落地火流星,真是太刺激了”!那一刻,两个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。

  有一天,李建军看到妻子的那本关于星相的书。过去他那书没什么兴趣,那一刻却对它产生了阅读的愿望。他找到了狮子座的内空,只见那书上说:狮子座的男性不宜早婚,20岁左右遇到的女性和你没有缘分,假定强行结婚必会遭遇许多风波。35岁之后会邂逅最理想的女性。遇到有情调的女性会感觉幸福,能够温柔地领导你的女性是最理想的配偶。

  李建军看完这些内容,又去找妻子的星座。妻子是白羊座,那书上说:狮子座与白羊座同属火象星座,在初见时,会发出火花,有类似磁铁般的相互吸引,一见钟情,同时进展快速而浓烈。双方的品性和观念近似,是恩爱火热又耀眼的组合。

  然后不知怎么,李建军又想到了前妻,试着查了查,前妻是双鱼座。只见上面写着:狮子座和双鱼座配,对于这两个星座而言,火水不容可说是最贴切不过的形容词了。因为鱼毕竟不是温和或热血的动物,难以与狮子座男性那强烈的高涨的热情匹配。李建军其实并没有过于在意这本星相书中的内容,他完全是抱着一种游戏的心态去阅读它。

  十分钟后,他就合上书,将它放回了书架。那是在一个清晨,充足睡眠和营养早餐给了他这十分钟的闲适自在。上午,就在他被忙碌的工作搞得头昏脑涨时,那些一度抛在脑后的句子却猝不及防地向他袭来。

  他一时不能自持,惶惶地环顾左右,忽然很害怕在大庭广众之下有失控之举。只好匆匆地去了卫生间,把自己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,才有了些许安全之感,允许那悲喜交加的情绪徐徐释放。他唏嘘着想:如果早一天知道,自己现在的妻子才是真正的另一半,而同前妻不过是一段错误,怎么会白白消耗掉那十多年呢?

  接下来,由于妻子的影响,李建军又增添了一个新的爱好,经常在一个晚上来到后阳台,借助那台望远镜观察星空。有一次,他无意中将望远镜动了动,望远镜的镜像扫过对面的楼顶,扫过前妻的窗子,停在在了前妻的邻居家。

  过去李建军住在那里时,同这家邻居没有任何交往,有时出门遇到了,大家都是客气地点一点头,对方姓甚名谁一概不知。这一家有一个男孩子,大约五六岁。吸引李建军的是男孩子的玩物,那是一只鸟儿。也许是某一天,那只鸟儿无意中闯入邻居的家,被那个孩子抓住了。有时候,孩子就让那鸟儿在自己面前反复起飞。鸟儿腿上绑有约一米长的绳子,绳子上可能还系有一个重物。这样,鸟儿飞不了多高就会落了下来。有时候,孩子会把鸟儿捧在手里。别看鸟飞在天上时看着不小,抓在手里却只有小小的一团。

  李建军通过望远镜,看到那鸟儿有着蓝棕相间的羽毛,精巧的脚,秀气的嘴,雅致的尾。更多的时候,它被放在窗台上。孩子偶尔过来,往它旁边扔上大半个馒头,可是它连头也不抬。接下来的两天里,李建军发现它不进食,只是一次次地朴楞翅膀,一次次碰在窗玻璃,一次次摔落在窗台上。终于在第三天,邻居来劝自己的孩子。大约是说:瞧,它生活在大自然里,在这儿不习惯,这里没有这的妈妈和朋友,你想想没有家的孩子多可怜呀。孩子是好哄的,三句两句,他就把它从解下来,窗户一开,就扔了出去。按李建军的理解,这个放飞简直象是一个偶然的冲动。因为立即,系在鸟腿上的绳子的另一头挂外面空调室外机上,鸟倒垂着悬挂在半空中。孩子立即伸手把它抓回来,他后悔了,不再释放它。但是两天之后,李建军却再没看到那鸟儿在邻居家里出现。

  这是李建军原来那个家里左边的邻居。鸟儿失踪之后,李建军对这家人没有了兴趣。忽然又想看一看右边的邻居,于是又将望远镜稍稍挪了挪。右边的邻居是一位单身女人,她的背景对李建军来说是一个谜。那天晚上,一场雨后,女人回到家里,送她回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。李建军看到,主客二人在客厅里聊。这期间,两个人始终都面对面站着。男人保持着着随时离开的姿态,跟女主人交谈了约一个小时。此时,天空上阴云重重,另一场雨即在眼前。终于,女主人仿佛对男人说,我去找把伞吧!然后,她去了另一个房间。

  女主人再次出现时,她已经换了衣服,是一件缀着白花的黄色连衣裙。谈话继续。递到男人手中的伞,被他摆弄来摆弄去,然后似乎无意中放在身旁桌子上。两分钟后,男人终于离开。女主人独自在客厅里呆着。后来,她像是有些生气地拿起桌上的那把伞,狠狠地摔在地上。这是头天晚上的事。第二天就放晴了,一天的太阳。可是到了晚上,李建军却意外地发现,那个男人又来拜访女主人,而且手里还拿着一把伞。李建军十分奇怪,难道他是来归还伞的?然而,李建军还是惊愕地看到了那一幕,男人将伞送到女主人的手里,而女主人同样也笑盈盈地接了。李建军心里想,真是活见鬼了,如果这是一场戏,观众肯定认为是个重大的漏洞。

  又一个晚上,前妻家楼上那一家的窗中,一个掠过的黑影吸引了李建军的目光。这是他第一次将目光投上这一户人家。高层建筑,平时进出都是电梯上电梯下,楼上楼下邻居基本不接触。而现在,只有在这个角度下,他才会这样做。接着,他恍然大悟。怪不得,原先李建军住在那里时,经常在深更半夜听到沙沙的声音。原来是楼上那家养着一只猫。

  此时,那只猫被男主人撵得上撺下跳。终于,男主人他抓住了它。接着,李建军看到,男主人抱着猫来到阳台上,一手拉开窗子。李建军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,那只猫已经被扔了出来,喵的叫一声消失在夜空中。那个男主人摔死了那只猫。李建军心里愤怒不已,就在几秒钟前,那只猫还在主人的怀里,眼神神秘,痴迷,幽怨,像个敏感的诗人。

  这时,李建军看到女人的身影从门边闪过。李建军想看看这家女主人长得什么样子。同时,他怀着一种恶意,希望男主人的行为受到惩罚,他不相信女主人会认同他的这场谋杀。可是,直到第二天晚上,他才真切地看到女主人,她穿着厚厚的一直拖到脚面上的睡衣,披着一头凌乱的长发,浑身是永远睡不醒的那种慵懒。令李建军吃惊地是,在她肩头的,正是那只猫,温顺地伏在那里。李建军揉揉眼睛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看来猫是摔不死的,它又回到了那个家庭。但是,李建军的欣慰在半个小时之后就荡然无存了。他的视野里再一次出现了男主人,那只猫在他的怀里,眼神寂寥,空旷,浑浊,男人一脸疲惫,他的脸上明显有着三道血痕。李建军吃惊地看到,男人又在做着杀害猫的准备,为了保证效果,他还把它装在一个袋子里。

  看着它飞身空中,李建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他相信自己再也见不到它了。然而,在下一个夜里,李建军在那一家的窗上发现了一些异样。窗玻璃上有一些痕迹,那是很规则的梅花,也有三道细而长的划痕。那是猫留下的脚印,它没有死,又回来了。李建军看到了那猫,它跃上了窗台,蜷在那里,眼睛大而透明,水汪汪,木呆呆跟他对望着。李建军不禁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,几乎要放下望远镜离开。

  那天晚上,李建军看到对面楼上那家男主人冲进客厅,他的脸上一朵梅花叠压着另一朵梅花。女主人不久之后进了家门,她的红绒毛围脖和大衣后领之间,露出猫的半个脑袋。李建军看到,那只猫忽然跃上天花板,眼睛凶巴巴地向下俯视,似乎随时准备将女主人扯碎似的。

  接下来,李建军的注意力又投向前妻楼下的那一户人家。那一家住着一位老人,还有一位美丽的女孩儿。在这个家里,李建军看到了丰富的珠宝藏品。偶尔,老人会接等一位到访人客人,向他一一介绍那些宝贝。那时,美丽的女孩儿总在一个角落里看书,嘴里徐徐吟出 “葡萄美酒夜光杯,欲饮瑟琶马上催。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回”。活脱脱一个古典美人样儿。老人介绍得有些累了,就递给客人一只小小的玉器挂件。客人把玩着,对着灯光,看到玉器的芯处有一个黑斑,不由沉吟不语起来。这时女子款款走向客人,冷眸掠过,仿佛深入到客人的心底。徐徐笑道:先生是识货的,这件东西有个名子,叫“凝噎”,又叫“美人泪”。女子随即吟出自柳永《雨霖玲》,“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。”原来那并不是瑕疵。客人心里一动,红着脸说:我竟是一个俗人了。李建军看到,同样一幕多次在这一家上演,一件件挂件以同样形式顺利出手。

  李建军发现自己迷上了这种观察。李建军意识到,在这个观看过程中,他可以不断为之添加些想象的成分。仿佛他是做为这一幕幕演剧的观众,既可以全心投入,也可以冷眼旁观,还可以随心所欲地跳进跳出,当然更可以任意运用全知全能的的权力,一切都取决于他自己的观看心态。而那些原来的邻居,统统站到他的对面,一家一家地为他呈现,供他欣赏,供他观看。仿佛他们一个个都成了他研究的对象。他们居住重重叠叠的房间多像一个个蜂巢,他们忙忙碌碌地行动多像一只只的公蜂。通过这些观看,他才真正站到了原来房子的对面,确切地说,真正站到了原来生活的对面。

  这时候,即使某一个夜晚,前妻出现在阳台上,儿子房间的灯亮了,在李建军的眼里,也和那些邻居没有什么不同。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的角度,简直就是一个上帝的角度。李建军感到,在这场观看中,他失去的是被过去纠缠不休痛苦,最终得到的是自己跃然而出的超脱。李建军欣喜地发现,通过这场观看,他最终找回了自己。

  李建军独自在家时,接到前妻打给他的电话。

  自从离婚后,前妻很少与李建军联系,一旦打来电话就必有重要事情。当时李建军正在书房里,他拿起电话,不由将目光投向了对面。前妻在手机接通后不久,就慢慢踱步到了阳台上,出现在李建军的视野里。李建军就这样一边远远看着她,一边跟她通话。他对前妻语气并不意外。就算是从前,前妻也是冷冰冰的。同时,不知怎么,前妻的一些无心说出的话,常常让他到气结。

  前妻先是说了自己在前一天作的一个梦。前妻说那真是一个奇怪梦,我梦到你在窥视我们,就在阳台外面,隔着玻璃,就是你一双眼睛,不声不响到注视着房子里的一切。李建军听了,心突地一跳,不由站了起来。对面,前妻在阳台上踱来踱去。她说:后来我被惊醒了。过了很久才又重新入睡。可是,同样的情景再一次进入到梦里。

  前妻问,你现在在哪里呀,还是那样忙吗?前妻问这句话时抬一下脸,李建军感觉她的目光是朝自己的方向扫了过来,不由心狂跳起来,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头。他不敢对前妻说,此时他正在她的对面,一个可以看到她的地方。他只是喏喏地说,我在N城呢,短时间回不去。你知道的,都是为单位的破事儿瞎忙乎。

  接下来,前妻提到儿子的教育问题。这是电话的正题。对于儿子表现出来的一些问题,前妻越来越是担心。而儿子近期以来,也确实越来越成为了一个问题少年。他上课时常常很好动,好几次把一些小东西塞进前面男同学的后脖领里,那个男同学向老师告发了他。于是儿子就开始用一些恶劣行为,去报复那个男同学。为了同样的事情,班主任老师已经请前妻去学校交换了好几次意见。每次前妻因为此事大发雷霆时,儿子立即态度很好,表示要痛改前非。但是结果是儿子屡教不改。前妻之所以给李建军打电话,是希望李建军在一个适当的机会出面,作为男人,跟儿子好好谈谈。反正作母亲的已经无计可施了,只有寄托男人有化腐为神的功效。

  李建军对前妻比较了解,如果不是前妻对孩子的事情已经一筹莫展,要强的她决不会求助于李建军。比如,她对儿子跟那个高个男人的冲突就闭口不谈。但是李建军对前妻的提议却心存疑虑。他如何跟儿子解释自己跟他母亲之间的事情呢?再有,他如何跟儿子解释这一段时间的销声匿迹呢?以他现在的情况,儿子又处在逆反心理最重的年龄段,两个人当面锣对面鼓的结果,很可能是适得其反。

  就在李建军对儿子的事情游移不定时,没过两天,他又一次接到前妻的电话,对方开口说问:李建军,你到底跟你的儿子谈了没有?前妻根本就没有相信他在外地的鬼话。接下去,前妻就直入主题地报怨儿子,说:这个孩子搞得她焦头烂额,这一次是人家父母找上门来了,现在正坐在客厅里呢!我是躲到阳台上给你电话,你知道不?李建军心里面暗道:我当然知道,我现在就在你的对面,在你不知觉地情况下注视着你呢!前妻说我没时间多说了,眼下还有这一家两口还在客厅里呢!前妻在匆匆地挂掉电话前,又扔下一句话,你一定要跟你儿子好好谈谈,这个事情已经刻不容缓了。

  这让李建军再次感到了事情的紧迫性。他不自觉地去通过望远镜观察着对面。望远镜隐藏在窗帘后,并不会被外人发现。他看到了那个经常被儿子欺负的孩子,可是按照李建军目测,那孩子要比自己儿子高半头,这让李建军很是意外,那样又高又大的孩子,怎么会被自己儿子欺负呢?带着这个疑问,李建军长时间通过望远镜研究那孩子。后来,又跟随着他离开前妻的家,一步一步走在小区的小路上。他惊异地发现,那孩子竟然住在自己这幢楼里。不知怎么,李建军的脑海里出现两幢对峙的高楼的形象,这让他陷入深深的思索中。

  李建军决定必须要跟儿子谈一次了,这个交谈的时机却需要好好斟酌。他认为最好的见面是在作案现场,儿子被他抓个现行,他才会占据主动,谈话才会有好效果。但是怎么样才能抓到现行呢?也许只有一个办法,就是请那个被儿子欺负的孩子帮忙。

  第二天,李建军下了楼,躲在那里暗暗观察着。终于到了放学时间,那个孩子出现在那条回家的路上。那是孩子回家的必经之路,李建军的儿子有时忽然从路边冲出来,凶神恶煞一样挡在面前。走了几步,那孩子不走了,东张西望,仿佛是在回想一天前,一位成年人找到他,对他说的那番话:对面那个欺负你的坏孩子,我有办法对付他,你不相信吗?李建军想:一旦那个孩子知道他倚仗的人,其实是欺负自己的那个坏蛋的父亲,在走上这条路时,还能不能掩饰住自己的胆战心惊,控制着自己的畏畏缩缩呢?他不禁心里有些埋怨那孩子,这样又高又大的体型,却为何这样虚弱?之前,李建军找到这个被欺负的孩子。反复鼓励他:记住!你一定要表情镇定!如果发现欺负你的坏孩子,一定不要怕!相反,你要远远地朝他招招手,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
  远处果然出现了自己的儿子的身影,他看到经常被他欺负的孩子时,立即从另一条道包抄过来。那个孩子显然也看到了对方,他不由再次停住,也许是想确定李建军是否按照约定藏在前面那个角落里。但此时,他只能硬着头皮向着曾欺负他的孩子招招手。李建军曾叮嘱他:你径自向前走的时候,一定要保持不急不徐的节奏,让他感觉你有恃无恐。因为你没有什么好害怕他的,我就在你不远处躲着,在适当的时机会站出来。

  那个孩子一招手,果然大出李建军儿子意料,片刻间他似乎显出了些许迟疑。这让一旁观察的李建军有了几分欣喜。李建军认为,自己的儿子的事情,可以归于一种强迫症。李建军自己也是从孩子时代过来的,过去也干过些出格的事情,也欺负过班上一些弱小的同学。一些孩子之所以被欺负,主要原因不是因为他弱,而是因为那些欺负的行为的奏效。这给了欺负人的孩子一种心理的满足,使他产生这样一种心理的强迫症。李建军认为,如果自己儿子心理上受到挫折,就给他问题的解决创造了机会。

  然而,李建军却看到,自己儿子竟然一步步跟了过来。之前,李建军曾给那个孩子打气:你放心!你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,那个坏孩子就越会心虚。如果他不敢跟着你过来,证明其实他也没有什么可怕的,你今后完全可以不再怕他。对于自己儿子的反应,李建军也有心理准备。他曾经对那个孩子说:放心,你只管走自己的路。只要你走过前面那个角落,余下的事情由我来做,那个时候我就会从角落里出来。相信李建军的这句话,那孩子就继续向前走,终于,一段路被他艰难地走完了,自己家所在楼出现了面前。孩子长舒了一口气,心里的支撑忽然消失殆尽,他缩起头滋溜一下钻进楼洞里。

  第二天,李建军在楼下等那孩子,微笑地对着他。孩子见了,涨红着脸过来跟李建军算账:你骗我!你并没有躲在那个角落里,昨天我经过那里时,往那里了瞥一眼,你根本不在那里。你为什么要骗我?

  李建军笑着,慢条斯理地问那个孩子:你说说,我哪里有骗你?孩子几乎要哭出声来,说:你曾经告诉我,你在那个角落里躲着。只要我走过那个角落,你就会走出来。可是你并没有在那里。李建军摇了摇头,继续笑着问:难道他昨天欺负你了吗?并没有呀!他并没有欺负你呀。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?李建军告诉那孩子:就是因为你昨天没有露出害怕他的样子。你要知道,只要你表现出并不害怕他的样子,他就不敢欺负你的。

  看着这个余悸未休的孩子,李建军心里得意洋洋地,暗对自己说:瞧吧!这就是对面思维!这就是对面的哲学!是那两幢对峙的高楼的形象给了李建军这个启发。李建军在最后,还是决定避免跟自己儿子直接面对面。他心里很清楚,那样只能起到事与愿违的效果,在这件事情上,他自认为找到了最有效的办法,那就是适度扶持儿子的对立面。

  那个孩子比自己的儿子高半头,他的恐惧完全是心理方面的。如果帮助其战胜心理的恐惧,他就会直起腰杆站在自己儿子对面。当以强欺弱没有起到应效果时,就是对儿子最好的教育。现在,通过对这个孱弱的孩子身上施加作用,事情终于有了一个好的开端。

  几天平安无事后,李建军逐渐放松了警惕。星期五,他决定不再下楼。那个孩子放学时间里,他有些不放心,用望远镜观察楼下那条马路。谁知一看之下,眼前凌乱的人群让他心中一沉。他的第一反应就是:儿子的老毛病又重犯了。

  围观人群的中心,就是那个被欺负的这个孩子。李建军不由得又一次埋怨起来: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争气呢!接着李建军看到,一个男人推了他的儿子一把,他的儿子踉跄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。竟然有人殴打自己的儿子!李建军感到血往上撞,他站起来冲出了自己的房间。电梯下降的过程中,他的脑子闪过一丝迟疑:自己这样出面是否太过冒失,万一被儿子缠上怎么办?

  好在围观的人比较多,李建军得以先躲在人群众中观察情况。接着,李建军看到了一场冲突,这冲突发生在自己儿子和前妻的新男友之间。男人几次想将李建军儿子拖走,却屡屡被李建军的儿子不驯地挣脱。在李建军眼中,那是之前通过望远镜看到的前妻家冲突的复演。

  李建军明白了事情的原因。那个本该由他李建军出现的地方,由即将做儿子继父的男人代替着出了头。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,替他李建军担负一个父亲的责任,以一个家长的身份管教孩子。

  李建军不知道这是否是前妻的指使。如何是,前妻也许是在屡屡给李建军电话后,没有看到他的直接行动,就认为他不承担一位父亲的责任,不再对他心存指望。李建军感到了被人误解的委屈。此时,李建军得以仔细地观察这个男人。他头发灰白,脸色发青,戴一副黑框眼镜。个子虽高,背却微微有些驼。不知前妻为什么会接受这样一样男人。就算从他的脊背看,也不敢确信他有能够支撑一个家庭的力量。

  李建军想:如果今天的事情与前妻无关,而仅仅出于男人自己的义气,那他也太不自量力了。他以为这个事情可以随便挺身而出吗?管教孩子的任务难道是他承担得起的吗?。他难道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吗?作为一个目前为止孩子还不愿意接受的人,一个没名没份的母亲新男友,对这样一个叛逆年龄段的孩子,这样一个好面子的年龄段的孩子,他贸然出手无异于火上浇油。他遇到尴尬也是可想而知的。孩子不但不可能服他管教,而且还可能想方设法令他当场出丑。想到这里,李建军抱起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态。

  这时,那个男人开始一步步走向他儿子。他走得相当缓慢,显然是希望得到孩子的重视,李建军儿子原本忿怒的眼里中露出一丝惊诧,他显然意识到男人要采取什么重要行动。接下去,李建军看到,男人俯下身,揪住孩子的衣领,另一只手叉开着,把一个耳光打在孩子脸上。那力量虽然不算大,对李建军却有惊心动魄的感觉,使他一下子傻在了那里。

  就是那一记耳光让事情有了转机。李建军的儿子忽然腾地站了起来,对男人说:好了!我再也不欺负同学了!走吧!我们走吧!李建军看到,自己的儿子急切地要扯着高个男人离开。在这个过程中,他儿子甚至含糊不清叫了对方一声“爸爸”。

  此情此景,不仅大出李建军的意外,而且也让首次得到这个待遇的那个男人摸不着头脑。就在离开前,男人还狐疑地扭回头,仿佛想在围观的人群中寻找到什么答案似地。他绝对没有料到,自己的这个行为,竟然取得了鬼斧神工的效果,使得这个孩子不再排斥自己。哪怕仅仅是在形式上的接受。然而,李建军的儿子不容男人多想,急急惶惶地扯着他离开。两个人就像是在逃。

  围观的人们都散了,李建军却还在那里发呆。他能猜测到儿子态度大转弯的原因。那是因为儿子看到他李建军,自己这个躲在人群中的父亲。就在儿子离开的瞬间,李建军接触到了他投过来的目光。当着同学的面,儿子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家庭情况。另外,儿子也不愿意让那个高个男人看到李建军。儿子的目光是那样的冷,简直令李建军感到透骨彻寒。

  回到家里,李建军开始发疯一样找自己原来的手机卡。终于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。它孤零零地躲在几张广告宣传单旁边,小小薄薄的一片,仿佛随时从某个缝隙里漏掉。他拿着这张卡,手有些微微颤抖。这张弃用的卡,并没有办理停机手续。而且他为它交缴了一年时间座机费。此时李建军怀疑,它当初这样做就是为了随时重新启用它。

  他记得这张卡当初是申请了来电提醒业务,可是现在放进手机后,却什么也没有,就连一个短信也没有。他十分失望,不甘心地打电话到服务台,询问关机状态下,手机来电提醒业务和短信会保留多长时间?对方告诉他:一般情况下,来电提醒和短消息最长的保存时间是24小时。

  李建军一度认为,随着时间的推移,自己已经变得越来越坚强。然而那一时刻,他却发现自己其实十分软弱,软弱到甚至不能承受一个小小的冷漠。那天,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躲在另一个房间,偷偷地哭了。

  作者简介:蒙蒙,xpj娱乐手机版下载先锋青年小说作家,曾在多家省市级文学期刊发表作品数十万字。小说《赁客》在《躬耕》发表后,曾被《小说选刊》转载。在文坛有较大知名度。河南省作协会员。供职于河南油田文联。


编辑:徐冬梅    校审:贾红英    责任编辑:张中科    监审:黄术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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